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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”间温顺

站在厂区淀粉房三楼的窗边,望见不远处那条波光潋滟的河道 。河水被午后的阳光轻轻托着,泛着碎银般的光点 。两岸柳条软软垂下来,在轻风里时有时无拂过水面,像沉思的诗人蘸水书写未尽的诗 。

去岁首来时,纸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颤 。如今再听,竟感触这隆隆声里透出几分亲切 。它宛若一颗巨大的心脏,在厂房深处沉稳跳动,将粗砺的纸浆造成纸张,也将平庸的时日酝造成厚沉的岁月 。

车间里氤氲着温热的气味 。初闻浆料的味路只感触生涩冲鼻;日子久了,竟慢慢品出粮食发酵般的醇厚 。教员傅们总想叨,造纸关键要懂得一个“等”字——等浆料在时光里熟透,等水分浸润得恰到益处 。这让我想起巷口早餐摊的情景:老板娘伎俩轻转,在鏊子上画出一个美满的圆,片刻间薄如蝉翼的煎饼便成了型 。如今凝视纸浆在细密网布上缓缓铺展,竟感触两者异曲同工——都是将流动的稀薄化作不变的干燥,将散漫的状态收束成齐全的筋骨 。

春分的阳光和善地洒下来,光线从车间窗户斜射而入,照在刚下机的纸卷上 。纸卷边缘镀着一层柔润光晕,一圈套着一圈,恍若树木密密的年轮,无声地镌刻时日的痕迹 。我们这些造纸人,终日寻觅的也是一种精微的平衡——纤维的长短、浆浓的凹凸、压榨的轻沉、烘干的冷暖,哪一样不得拿捏得毫厘不差 ?这多像经谋生涯的路理:弦绷得太紧,人未免喘不外气;过于散漫,日子又难成状态 。

晚上脱离时,路过制品仓库,巨大的纸卷被机械臂稳稳夹起,它们身段里还蕴着刚刚好的温杜纂湿度,即将启程奔赴远处 。它们会被裁成怎么的尺寸 ?又将印上何种动人的文字 ?无人可能预知 。但我确信,在某个昼夜均分的日子里,它们终将承载起某人细细密密的心理,坦然到达另一双期待的手掌 。

远处河道仍旧不疾不徐流淌,水面闪着渐弱的金光 。风里已能嗅到泥土复苏的清润气味 。春分这一天,黑夜与白昼被宇宙的天等分得均匀妥帖 。从这一刻起,夜晚将一点点缩短,白昼将一寸寸耽搁 。车间的机械不会停息,它们仍将周而复始地震弹下去,将这一日所领悟的平衡之路,一连到往后无数个平庸而宝贵的日子里 。而我,终于也从单调的霹雷声里,听出了一点深藏的温顺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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